以下文章出自京都藝術大學所製作的電子雜誌《アネモメトリ》
https://magazine.air-u.kyoto-art.ac.jp/feature/16191/
邁入第41年的東川町
俯瞰文化城鎮營造的全貌
1 「攝影之町」宣言所帶來的影響
北海道・東川町
採訪・撰文/末澤寧史
攝影/成田舞
編輯/浪花朱音
企劃統籌/村松美賀子
位於北海道幾乎正中央、與旭川市相鄰,人口約8,700人的城鎮——東川町。在人口持續減少的時代中,東川町作為「被移居者選擇的城鎮」成功實現人口成長,如今已成為全日本矚目的存在。
東川町所描繪的理想狀態,是既非過度密集、也非人口凋零的「適疎」。依循景觀條例進行的住宅用地開發、活用故鄉納稅制度的「股東制度」、以及設立日本首座町立日本語學校等,為了增加交流與定居人口而誕生的一連串獨創性舉措相繼成形,也經常被視為地方創生的成功案例。
然而,在這些容易被看見的「成果」背後,其根本基礎其實是名為「打造攝影之町」的文化型城鎮營造,而這一點卻未必獲得應有的評價。
東川町自1985年宣言成為「攝影之町」以來,2025年迎來第40週年。2014年迎來30週年時,東川町一方面宣告成為肩負「連結攝影文化與世界人群」使命的「攝影文化首都」,另一方面也逐步拓展為孕育不僅限於攝影文化的城鎮。
近年來,東川町亦致力於振興家具設計文化,包括將世界級椅子收藏家・織田憲嗣先生所蒐集的「織田收藏」中超過1,300件椅子納為公共資產,以及與建築師・隈研吾先生合作舉辦「KAGU家具設計競賽」,作為旭川家具主要產地之一,積極投入家具設計文化的推廣。
東川町是一座「宣言很多」的城鎮。除了前述兩項宣言之外,還有肯定多元價值與存在的「『共生』宣言」(2020年),以及以2050年去碳社會為目標的「致力於零碳的適疎之町宣言」(2022年)。透過不斷累積的宣言,東川町以自己的語言,清楚描繪城鎮前進的方向。
然而,宣言本身並不會讓城鎮立刻成形。那麼,東川町究竟是如何一步步「成為」攝影之町的呢?正是在這段歷程之中,蘊藏著以文化進行城鎮營造的本質。
筆者於2016年因編輯書籍《東川風格》與這座城鎮結緣,此後多次造訪。本期將透過相關人士的訪談,重新回溯東川町「成為攝影之町」的過程。首先,讓我們從「攝影之町」的起點談起。
文章結構
1)「攝影」存在於風景之中的城鎮
2)「北海道獨有」的開拓精神
3)文化的經濟效益
4)與町民一同累積的40年
1)「攝影」存在於風景之中的城鎮
東川町常被形容為沒有三條「道路」的城鎮——沒有國道、沒有自來水道,也沒有鐵路。從周邊城市通往城鎮中心的道路,也不是國道,而是北海道道1160號線。當人們自旭川方向駛入這條道路時,映入眼簾的,是宛如迎接來訪者般佇立著的洗鍊平房式大型文化設施「せんとぴゅあ」。
我們造訪東川町的時間是2025年10月初旬。在「せんとぴゅあ」廣場的一角,一件攝影作品被印製在寬約2至3公尺的大型布面上,裝裱於木框中展示。畫面中,一名紅髮老婦人坐在摩托車的側車上,與駕駛的戀人一同張開大口豪爽大笑。
這張照片是當代藝術家柳美和(やなぎみわ)《我的祖母們》系列中的一件作品。東川町役場「攝影之町課」課長大角猛先生說明:「我們正在城鎮內展示歷屆東川賞得主的作品。」
自1985年起,東川町每年舉辦「東川町國際攝影節」(以下簡稱攝影節),並頒發攝影獎項「東川賞」給來自國內外的攝影家。柳美和女士於1999年獲得新人作家賞。戶外攝影展自2019年開始舉辦,今年以「邁向未來的旅程」為主題,展出4位得獎作家的作品。
照片前方的說明牌上,寫著如下企劃宗旨:
「迎來攝影之町40週年的東川町,長年來在眾多人士的支持下推動城鎮營造。(中略)希望透過四位藝術家的作品,讓人們直視此時此刻,感受『凝視、記錄、傳遞』的重要性,並在反覆的過程中,體會日常生活變得更加珍貴。」
透過在攝影世界中的旅程,停下腳步重新思考日常生活——東川町似乎希望將攝影之町40週年,打造為這樣的一次契機。
策劃這項展覽的,是由大角先生率領、全日本僅此一處的行政單位——「攝影之町課」。該課除了負責攝影節與全國高中生攝影競賽「攝影甲子園」的營運之外,也肩負文化設施「東川町文化藝廊」的展覽企劃,以及攝影文化的教育推廣。
即使是持續了40年的攝影之町,大角先生也坦言:「作為作品或藝術的攝影,對町民而言並非一開始就容易親近的存在。」如何讓攝影文化被理解、變得貼近生活,至今仍是沒有標準答案的課題,攝影之町課的成員們每天都在反覆思索。
負責展覽企劃的主任學藝員吉里演子小姐表示:
——開始戶外攝影展的其中一個原因,是因為曾有町民問我:「大家都說東川是攝影之町,那到底哪裡是?」我們希望能有一個能立刻回答的具體存在。也有不少人覺得走進藝廊看攝影門檻太高,那麼,不如創造一種「在街上行走時就會遇見攝影」的機制。
這六年間,企劃逐漸被接受。每年夏天更換作品時,也會有町民對我們說「喔,又開始了呢」、「今年那邊的照片我很喜歡」。我覺得,街景中有攝影作品,正慢慢變成理所當然的風景。
實際走在町內,可以發現除了得獎作家的戶外展示之外,町公所後方的小巷、郵局的窗邊、寺廟倉庫的牆面等各處,都出現了大型攝影作品。這正是近六年間城鎮風景的變化。
「寺廟那邊並不是行政主導,而是他們自主開始的。」吉里小姐開心地說。街角有攝影作品的風景,或許正逐漸被町民所接受。
東川町於2025年迎來攝影之町40週年。前一年2024年同時也是攝影節第40屆,以及城鎮開拓130週年,因此這兩年間舉辦了各式各樣的紀念活動。然而,令人印象深刻的是,這些活動並非邀請知名藝術家,而是與「與東川有緣的人們」一同慶祝40年的累積。
吉里小姐等人策劃了由18位居住在東川的攝影家參與的展覽《東川×攝影×我》,以及前町職員、同時也是持續70年拍攝城鎮的攝影家飛驒野數右衛門(1914–2008)的戶外攝影展。展覽將他於1940至1950年代拍攝的城鎮風景,與現今的風景重疊呈現。
——與城鎮有淵源的照片,即使平時不太看攝影的人也會產生興趣。有人會告訴我們「以前這裡有火車經過」,也有人特地來藝廊詢問「這是什麼時候的照片?」。在40週年的節點上,我們特別意識到,要善用這40年累積的連結,讓町民能更有興趣地參與其中。
自攝影之町宣言以來已過40年,如今攝影已融入東川町的日常風景之中。然而,「攝影之町」並不僅僅意味著「街景裡有照片」。為了釐清這一點,讓我們回到歷史的起點。攝影之町究竟是如何誕生的呢?我們訪問了熟知當時情況的副町長市川直樹先生。
2)「北海道獨有」的開拓精神
市川先生於1981年進入東川町公所任職,曾在攝影之町誕生並逐步扎根的時期,擔任商工觀光課攝影之町推進室推進係長、攝影之町課課長等職務,是公所中少數親身經歷那段歷史的人。
東川町於1985年宣言成為「攝影之町」,隔年1986年制定《攝影之町條例》,建立起全町一體投入攝影文化城鎮營造的體制。
當時的日本正值泡沫經濟前夕。自1970年代中期至1980年代,被稱為「地方的時代」,1979年大分縣發起「一村一品運動」,各地開始培育並行銷地方特產。同時,全國各地興建飯店、高爾夫球場、滑雪場,迎來享受休閒的觀光熱潮。
東川町前文提及沒有自來水道,但事實上,大雪山湧出的地下水被直接引入各家庭。北海道最高峰旭岳(2,291公尺)與大雪山國立公園位於町內,山麓還有天人峽溫泉與旭岳溫泉兩處溫泉鄉。雖然觀光資源豐富,卻難以與其他地區做出差異化,溫泉區的集客能力下滑,成為町政上的一大課題。
市川先生回憶道:「最初是觀光協會,希望透過演唱會、煙火大會這類一、兩天的活動吸引人潮,因此委託札幌的活動企劃公司規劃。」
——然而,接下企劃的公司認為,一次性的活動無法帶來本質上的觀光振興,於是提出讓人全年都會造訪的企劃。如何讓更多人認識東川的自然之美與魅力?若只是做其他城鎮也在做的事情,是無法突顯特色的。於是,他們以不同的視角提出了「攝影之町」這個構想。
當時的東川町,對觀光客而言並非目的地,而只是前往旭岳的「中途點」。不少人甚至說「爬過旭岳,卻沒去過東川」。要以什麼作為賣點,才能讓城鎮被看見?不只是短期效益,而是能全年為城鎮營造帶來助益,並提升城鎮本身價值與發信力的方案,於是「攝影之町」被提出。
——一聽到「攝影之町」,大家可能會以為是攝影人士聚集的城鎮。的確有這樣的面向,但更重要的是,如何將攝影文化運用於城鎮營造的思考。透過照片與相機,連結人與自然、人與文化,進而產生人與人的連結,並波及其他文化,吸引更多人。也就是說,是以攝影作為媒介進行城鎮營造的發想。
攝影之町的宣言,並非單純文化或藝術振興,而是立基於行政參與的「城鎮振興」視角,其根本問題是「未來要如何打造東川町」。
然而,對於期待直接經濟振興的溫泉區而言,「攝影之町」是超出預期的大膽提案。雖然理解其理念,卻也感到困惑。由於這是牽涉全町的構想,最終由町長統籌處理。當時的中川音治町長整合相關人士意見,下定決心全町投入,「攝影之町」於是誕生。
那麼,在眾多文化之中,為何選擇「攝影」?
市川先生回答:「因為攝影是一種年輕的文化。」這個選擇,與北海道文化歷史相對較短有關。
——北海道自開拓至今僅約150年歷史。在這樣的歷史長度中,我們能做什麼?與本州交流時,能劇、歌舞伎都有數百年的歷史,地方政府也以此為榮。但時間無法倒轉,因此北海道的文化,只能從沒有人做過的事情開始。
無論是繪畫、書道,都不可能在歷史上超越本州。相比之下,攝影作為文化是年輕的,且當時幾乎沒有自治體以攝影作為文化振興主軸。若能徹底投入,便能對外宣稱「全國首創」。
北海道作為開拓地,雖然有愛努文化等歷史,但從本州移入的傳統文化歷史較短。然而,與其比較,不如從此刻開始創造「傳統」。這樣的思考轉換,正是「北海道獨有」文化誕生的契機。
那麼,「攝影之町」需要具備什麼條件?東川町首先著手的,是創設國際性攝影獎項「攝影之町東川賞」。
——既然宣言成為攝影之町,就必須付諸行動。因此首先創立了「攝影之町東川賞」,這是日本國內唯一涵蓋海外作品評選的攝影獎,並將作品作為文化資產持續保存。
同時,也希望透過攝影這個媒介,不限是否為攝影相關人士,創造吸引外地人士來訪的土壤,這也是對外宣傳的重要面向之一。
就這樣,攝影之町的營造,源於深思遠慮的城鎮願景,以及北海道特有的開拓精神。
3)文化的經濟效益
為推動攝影之町營造而創立的「攝影之町東川賞」,是在國際攝影節「攝影節」中頒發。攝影節期間,會舉辦頒獎典禮,並同步進行相關展覽與專業研討會。
然而,在當時,即便相機已普及至家庭,攝影仍不像智慧型手機時代那樣貼近日常,因此對居民而言,這項事業被視為「與生活無關的活動」。
——對町民來說,攝影之町並不容易被理解。大多數町民不是攝影家,也不是攝影師,城鎮裡也沒有知名攝影家居住。在這樣的背景下,即使說是攝影之町,對多數人而言都毫無關聯。
甚至流傳著「町政府花錢請海外或全國的攝影家來頒獎、辦典禮,吃好吃的就回去」這樣的誤解。
常有人問「文化能養活人嗎?」最初的10年左右,確實被要求拿出經濟效益。但文化本質上不可能直接創造經濟效益。結果是來訪人數增加、消費增加,但若考慮投入的時間與成本,是無法用簡單算式衡量的。
即便如此,町內職員並未放棄,而是為了消除町民的不安,開始思考如何在盡量不使用稅金的情況下推動事業。
——我們希望盡量不使用町的稅金,因此親自向各廠商募集贊助金,希望至少能負擔一半經費。經濟效益則以媒體報導換算為廣告價值來說明。
書籍、報紙、雜誌、電視、廣播——只要東川被媒體報導,我們就努力將這些資訊傳達給町民。
據曾任町職員的人回憶,當年為了爭取企業同情,甚至刻意在雨天全身濕透前往拜訪。即便處於泡沫經濟的繁榮期,無名小鎮的挑戰仍是一步一腳印的「土法煉鋼」。這樣的「業務型行政」,後來由2008年成立的「攝影之町課」延續。
——直到現在,攝影之町課每年春秋兩季仍會向各廠商說明明年的活動企劃,透過贊助金與國家文化補助,盡量減少地方支出,讓更多人能來參與。同時,也會設法讓資金在町內循環,無論餐飲或會場設置,都優先委託在地業者,思考如何讓町民也能從中受益。
透過這樣的努力,東川町逐漸形成「公務員會做業務」的獨特風土,也促進了與企業的合作。攝影之町營造過程中曾遭遇更大的危機,但正是跨越試煉,培養了東川町公所獨特的組織文化——這部分將於後續篇章再行探討。
4)與町民一同累積的40年
在探索能獲得町民理解的事業形式過程中,也逐漸誕生了町民參與的模式。
關鍵轉折點是1994年開始舉辦的「攝影甲子園」,這是一項讓高中攝影社競逐實力、宛如棒球甲子園般的全國大賽。每年夏天,通過預賽的高中生齊聚東川町,進行為期三天的拍攝與作品創作。在過程中,町民與攝影之町產生了實際交集。
——攝影甲子園開始後,町民有了成為拍攝對象、提供志工餐食、接待寄宿等參與方式,這讓攝影之町對町民而言變得更貼近生活。
原本的批評聲,也轉化為「我也想參與」的聲音。就這樣,經過10多年的累積,攝影之町逐漸被町民接受,並成為城鎮營造的核心。透過攝影這個入口,長年累積與町內外人群的交流,也讓人們重新看見城鎮自然與生活的豐饒。
進入2000年代後,攝影之町營造以攝影事業為基礎,進一步擴展至整體城鎮政策,包括依循景觀條例打造「東川風格」街景的住宅開發,以及將故鄉納稅捐款者視為「支持城鎮的股東」的「ひがしかわ股東制度」。
在此過程中,「東川特色」不斷被打磨,超越攝影的獨特文化逐漸形成,不僅成為町民的驕傲,也吸引移居者。
市川先生認為,耗時費力的文化城鎮營造,是「唯有行政才能做到的事」。
——常有人說城鎮營造要傾聽居民聲音,但行政的角色不只如此。聽取各方意見後,必須有人為城鎮指出方向,否則就無法前進,也無法持續。
若由民間推動文化城鎮營造,往往會因經濟或社會變化而中途放棄。
1985年是東川町開拓90週年,我們在思考未來方向時選擇了攝影之町。這是一項著眼10年、20年後的決斷,並下定決心貫徹到底。
或許正是這裡,體現了城鎮「宣言」的意義——宣言,是為未來指引方向。
——攝影之町不是突如其來的構想,而是町政府制定條例、町民提出點子,一點一滴累積而成的成果。
其他自治體常說「我們做不到」,但若不從某個地方開始,就什麼都不會發生。當年的決斷,正是如此。
以文化作為賭注、為城鎮存續而展開的「攝影之町」營造,如今已讓攝影文化向其他文化與產業擴散,孕育出複合而獨特的東川文化。而將這些成果可視化、對外發信的場域,正是本文開頭造訪的複合交流設施「せんとぴゅあ」。
下一期,將透過「せんとぴゅあ」,進一步走訪當代的東川文化。
